正如人性中有善★★★,有美好的憧憬,于是就有了天堂★★;同理,人性中有恶,因而也要为罪恶寻找一个去处★,于是就有了地狱。在这个意义上,也可以说地狱是存在的。地狱不在别处★,就在犯罪作恶者的内心深处——不是罪恶的灵魂要下地狱★,而是地狱存在于罪恶的灵魂之中。既然如此★★,那么作恶多端的人即便不信鬼神和地狱,在死亡面前仍然会倍感痛苦和恐惧★★,正如费尔巴哈在《从人本学观点论不死问题》中说★★★:
这位善端身为佛家弟子,却不守佛家戒律,酒色自恣,以至人称酒色僧。在人生的末路,他自知超生佛国无望,回顾一生所作善恶诸业,自认为地狱才是他该去的地方,所以很想弄清楚地狱的有无。作为佛教徒★,佛家对地狱的种种描述想必他一清二楚:等活地狱★★★、黑绳地狱、众合地狱、号叫地狱★★、大叫地狱、炎热地狱、大热地狱★、阿鼻地狱,无不令他望而生畏。难怪他一旦相信地狱的存在,便极度惊恐而死★。
“但是,特别是对那些不信上帝的人★★★,不义的人——例如,无情的拜金主义者,傲慢的王公大人,★‘的逆天者和食人者★★’,‘大胆的饮酒英雄和吞肉者★★,时髦的好色者和亚马第斯的弟兄们★★★’——来说,死尤其意味着惊恐★★,意味着严厉的审判★★★,意味着惩罚。★★”
在凯发卢斯看来,财富对好人“最有价值★”,因为拥有财富就可以做到不欺骗人★、不存心作假、不亏欠神的祭品、不借债不还★★,总之问心无愧★,“如果能做到这些事★★,那么去另一个世界也不用害怕了★★”。这是一个三段论式的推论:有了财富就可以不做坏事,不做坏事就不怕死。但前提显然是不周延的,有了财富并不一定不做坏事,人们更多地看到的倒是为富不仁★。何况如前所述★★,财富使人更加害怕死亡★★★,怎么能说它有助于消除死亡的恐惧呢?但如果考虑到古希腊的智者是特殊的一群★,他们将德性和智慧视为人生的幸福★★★、将灵魂的不朽和安乐作为价值目标,那么★★,上述看法也可以理解★。何况凯发卢斯所说是有条件的★★:“如果能做到这些事”、“只对好人才这样”。
亨利王和华列克所见略同★★,他们的看法大约是莎士比亚时代的共识★★★。由于宗教在人们的意识中根深蒂固,人们深信,作恶多端的人死后将在地狱里受罚,因而面对死亡倍感恐惧;反过来★★★,从一个人面对死亡的恐惧,也可以推断他生前罪孽深重,因为倘若积德行善,是不害怕灵魂进入天堂的。的确,红衣主教死得十分痛苦,他以为亨利王在审问他,于是乞求★:“嗳哟,不要拷打我,我情愿招认。”还看到他在政治上的死敌、他参与迫害的护国公葛罗斯特的鬼魂在威胁他:★★★“……瞧呀★★★,他头发根根直竖,好似捕鸟的樊笼一样要捕捉我起飞的灵魂呢。”红衣主教一生坏事做绝,正如葛罗斯特生前对他的指控:“你重利盘剥、刚愎自用、扰乱治安;你荒唐、阴险狡诈,不仅三番五次想谋害我★★★,在你内心深处,只怕连王上也不肯放过……”身为主教,他那足够“买一个和英格兰一般大小的岛国”的财宝★,显然来自巧取豪夺,足见他是多么贪婪。但丁笔下的地狱,就是为他这样的人准备的。
★“当一个人开始明白自己快要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,他就会想一些过去不愿想的事★★★。从前听到那些关于地下世界以及人在阳世作恶★★★,死后到阴间受惩罚的故事,他会笑着把它们当作无稽之谈,而到了这种时候,他的灵魂就会生出疑心,认为这些故事有可能是真的。这也许是因为年老体弱,也许是因为比以前看得更清楚。不管怎么说,他满腹疑虑、猜测、惊恐,开始扪心自问有没有在什么地方害过人★★★。如果发现自己这辈子造了不少孽,那么他会像小孩一样经常做噩梦,一次次从梦中惊醒★,甚至连白天也疑神疑鬼★,担心冤家对头报复★★。但一个问心无愧的人就不一样了★,他会怀着甜蜜的希望安度晚年★★,就好像有一位好保姆在照料他★。”
与亨利王同行的华列克看到★★“垂死的痛楚弄得他(红衣主教)呲牙裂嘴的”,也说★★:“他死得这样惨★★,足以证明他一生不干好事★★。★”
凯发卢斯的上述回答,还涉及到善恶与死亡的关系问题。当临近死亡时回顾一生★★★,如果问心无愧,“他会怀着甜蜜的希望安度晚年★”;★★★“如果发现自己这辈子造了不少孽★★,那么他会像小孩一样经常做噩梦★★”。这也就是中国人所谓★★“为人不做亏心事,不怕半夜鬼叫门”;但如果做了亏心事★★★,那又怎么样呢?北宋陈师道《后山谈丛》讲了这样一件事:
当人们相信灵魂不灭和因果报应时,前往另一个世界时的心情就与一生行为的善恶有关。积德行善的人★,相信自己的行为将受到福报,所以面对死亡心怀坦荡;作恶多端的人,相信自己的行为将受到罪报,所以在死亡面前惊恐万状。莎士比亚的历史剧《亨利六世》中,红衣主教亨利•波福临终★★,亨利王闻讯来到他的床前,问他身体如何——
“西都(洛阳)崇德寺僧善端★★,酒色自恣(放纵),既病,度(自忖)必死,念地狱果有无耶?若有,不亦危乎?乃然(燃)香祝之曰:‘地狱若无,烟当上,有则当下。’既然(燃),烟下而地裂受之,端大惊失色而逝。”
红衣主教 假如你就是死神,那么我请求你让我活下去,不要叫我受罪★,我情愿把财宝献给你★,足够你买一个和英格兰一般大小的岛国。
在柏拉图的《国家篇》中,凯发卢斯拥有万贯家财,苏格拉底问他:你认为自己拥有这些财产的最大好处是什么★?凯发卢斯回答这个问题时,说了如下一段话:
其实★★,无论红衣主教还是善端★★★,都不是虔诚的宗教信徒,当他们违犯宗教戒律作奸犯科时★,何曾想到“头上三尺有神灵”?只是死到临头,才害怕鬼神和地狱的惩罚,这大概就是中国人所谓“不见棺材不掉泪”。直到求生无望★★★,摆在面前的只有死路一条时,他们才不得不面对死亡,想到自己可悲的下场。他们的一生,无论沉湎其中的酒色★★,还是孜孜以求的财富★★,这时都帮不了他们★★。回顾一生★★★,他们也许穷得就只剩下罪恶了,因为除了罪恶,什么也带不进地狱。但罪恶不是灵魂的安慰,没有人是因为罪恶累累而含笑离开人世的,何况一切审判和惩罚无不缘于罪恶!他们所面对的死亡的惊恐★,其实无需求证于鬼神★★,无论红衣主教眼前出现怒发冲冠的葛罗斯特的冤魂,还是善端透过缭绕的香烟看到地狱存在的显征,即便不问鬼神也完全可以理解,不过是缘于他们生前作恶多端★★,心中原本就有罪恶感罢了。鞭笞他们、审判他们的★★,与其说是冥冥中的力量,不如说是他们自己的罪恶★。
在柏拉图的《申辩篇》中,苏格拉底说:“逃死不难★★★,逃罪恶却难得多,因为罪恶追人比死快。”对于犯罪作恶的人来说★,罪恶本身也将是一种惩罚,这种惩罚往往比死亡更快到来,也就是说,他们往往活着就会受到报应。而面对死亡的痛苦和恐惧,正是这种惩罚或报应的一种表现。英国作家托马斯•布朗在《宗教沉思》中写道:“人心是恶魔居住的地方★★,我常常感到地狱在我自身之内;撒旦的法庭设在我胸中★,古罗马军团在我身上复活。”布朗大约是主张人性恶的,如果理解不错,他意在说明,人性中的恶对人来说就是地狱,他说:★★★“每一恶魔对其自己而言就是一个地狱★;他认为自己的身上经受了足够的磨难,不需要周围的苦难再折磨他。这样★,这里如此发狂的意识就是来世进到地狱的幽灵或前奏”(《宗教沉思》)★★★。在他们下地狱之前★,死亡的痛苦和恐惧已经使他们的意识发狂了。